二落星野(第2页)
可是,梦总会醒来……
……那午夜的醒来确是让人难以自恃的。
他声音然梗住:“告诉你,我想他,我真的很想他。”
顿了半晌,他才接着道:
“可他说……‘如果这样,你还在人间玩得不够尽兴,你还不能快快活活地玩到回家,只怕到时没面目见我。’”
“可我不知道怎么玩儿,又该与谁玩儿,那些游戏又有何意义。我只知道我在长大,不可抵挡地长大。他教我的,我一日不辍,都在苦练。他告诉我说,等到我满了十七岁,‘羽门’的身法剑术,就可望修炼至小成。他还告诉我,‘羽门’心法,当在飙风中,泥沼中,烟火中……修练。”
“‘羽门心法,一语无它,飞翔是也。’”
“可如欲飞翔,当先识泥沼,先明烟火,先历雷暴。”
“我都照着做了,可这些……跟玩得尽兴有关吗?”
他叹了口气:“一直以来,我都只会一个人的玩儿。最近半年多,我在新丰做了个小店伙,可是、还是没有交到一个朋友。我跟他们没有任何共同的背景,也没有任何共同的话题。他们说的,我觉得没意义;我想说的,没出口也估计没人想听的。”
“我唯一学会的玩儿就是……”
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每到晚上,沿着街,一家一家地看那点燃了灯火的窗口。”
“……张屠户天天丑时就要起来,所以他睡得最早。我听到她女人闲得发慌,每天跟别的女人吵架,跟自己的孩子吵,跟自己的婆婆吵。可那吵,也还是让人觉得她的生活是饱满的……”
“他们的灯先灭了后,种种人家,士绅百姓,一盏盏先后亮起来的灯,又先后的灭……林二雅的灯火会点到很晚,因为他在攻书,他不敢考进士,只指望中个明经……每个窗口都是一出戏,比我娘他们当初演得还要累赘滑稽。我看到了很多故事。”
“……阿九的窗子里总是一整夜一整夜地都亮着灯,大家都笑她,因为她是个瞎子。没有人知道她点灯时在干什么。只有我知道——她在绣花。这世上可能只有我见过她绣出的绣品。她不认得那些丝线的颜色,可她不惜一整夜一整夜地绣着,那些绿色的牡丹、浓浓的绿、变形的绿,像古书上说的三年赤血流成碧……变形的莲藕……奇彩乱配的鸳鸯……没有人知道这些绣样拿在她手里时是怎样的让人心振颤的美丽。她的针法很好,可绣得不好,有的绣品上会有她手指上被针扎出的血。”
“可如果有一天,我足够勇敢了,我真想选上一个最艳阳的天,驾上最好的马车,连车轮上都镶上银子,让一切闪闪发光,走到那条巷子里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她的绣品全部买下。”
“我想要给她一个惊诧的笑,黑蒙蒙的眼,黑乎乎的世界,我愿那世界里浮起笑……”
“我还……”
少年的脸上浮起丝羞涩:
“……愿意认她做我的姐姐,只要她也愿意。不管我经历过的一切她明不明白,可我想她经历过的我能够明白。”
他看着山岗上树林里那个小小的人影:
“你真的不知道,那些凌乱的绣品,如果挂在这黑夜的岗头,会是如何动人心魄、叫人绝望的……美丽!”
“……楠夫人的丈夫烧伤得像一截炭,可她还养着他。”
“她家的田卖得该差不多了,可小囡囡不知道,她的丈夫更不会知道。夜里,我老看得到她的手在抖,抖抖地数着越来越少的地契。可出了那个阴暗的小帐房,她就会笑。”
“可你没见过烧伤得那么可怕的男人,无数的伤口,结了痂,痂会破,有时还会流脓。他用过的被子……实在是……可怕。”
“一开始,我从来不敢看他的脸。可楠夫人还是那么温柔地待他,天天给他换被子、洗被子,从不曾有一丝毫怨色。只是有一夜,她丈夫睡了——他几乎从早到晚都只能睡着,我看到楠夫人拿着蜡烛走了进来。这时,她猛地看了那床上一眼,蜡烛差点没从她手中掉下去。那一刻,她脸色惨白。我知道人总有毫无防备的时候,就像我也有。所以我知道,她是在害怕,害怕那床上一团不成形的东西,可那是、她自己的丈夫……”
“……可自从那一次看到她害怕,不知怎么,我觉得我爱上了她。”
“人爱上一个人其实很容易的,你了解了,就会爱上。原来她圣洁得让我老是有些怕看到她。可原来,她不过是跟我、跟所有人一样的人罢了。”
“那一家家灯火中我看到了好多的故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