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虎之伥(第4页)
却听罗卷道:“说起他的真名,却是奇怪的‘阿堵’两个字。我开始也不知其意,只知他既爱赌,又爱钱,为人吝啬已极,一文钱不轻予人;偏又好赌,但不能必赢则不赌。不爱女人,但极爱酒。我一听说这世上居然有如此样的怪物,好奇心起,一直就算计着想与他见上一面。
“可后来所闻,却让人大失所望。他‘虎伥’名号的由来,却是为当初他襄助薛举父子。薛举父子于隋末年间,盘距甘凉一带,为人残横,虎伥却做了他们的支应使。其间事迹少闻,但听说,薛举父子败后,他却积聚起了一份厚实的家当,游迹大野,可依旧好财、嗜赌、不爱女人。
“我听得其名久矣。可识得其人,却在很久以后。”
“那年,我行游至祁连一带。”说着,他忽夹眼一笑,“你知道我干什么去了吗?”
李浅墨见他笑得促狭,不由引动好奇:“干什么?”
只听罗卷笑道:“我幽州老家,虽说还有些产业,可多年已不料理。何况当年,罗府旧人,于入唐以后,多不如意。那些产业出息,我也不好意思再去伸手,放在心上。”说着哈哈一笑,“可笑,为了自己的巧取豪夺,你看,我还是粉饰了这么多……”
他一拍腿:“说白了,我去祁连,就是为当时身上钱用完了,一时兴起,抢钱去的!”
眼见李浅墨还怔怔的,罗卷不由笑道:“我可没有你师父那么耿介,据说肩胛日用衣食,都靠与人治病换来。我不通医术,有时就爱找绿林巨寇抢几个钱花花。”说着,他叹了口气,“有几回,还曾客串西席,教几个蒙童子弟一点粗浅工夫用来度日。大野中声名说来好听,其实我这种人,又有何用?”
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,叹道:“平生习得屠龙术,人间却只多叶公。这双手,拿得起剑了,却再也不甘心,去扶一张犁。”
他声调低落下来。
可他为人不惯郁闷,叹了两声,重又开怀大笑道:“那次,是风闻当年甘凉道上有名的巨寇‘九连环’叶旎已隐居祁连不老寨,他平生积蓄极厚,我是专程去打秋风去的。”
李浅墨看他谈笑挥酒,全无遮掩,不由想起那些烽火年间那传闻中的故事,李浅墨重又觉得,自己面对的竟真是那传说中的人物。
只听罗卷笑道:“可惜我等去时,却有一人比我先到。”
说着,他面色忽显郑重:“我当时潜入不老寨,还待搜寻,正想着是暗取还是明夺?不过叶旎既已归隐,是不是该暗取给他留点面子?如果他把银子藏得实在是紧,那就只好扯开脸面来个明抢了……这时只听得前厅之中,灯火最通明之处,传来一片呼卢喝掷的声音。
“我好奇心起,因为听得一片‘幺、二’的乱叫,叫者之众,似倾尽全寨之力。可与之对搏的,却寂然无声。我纳罕地在想:叶旎好赌之名,果非虚传,哪怕隐居避世,家里竟还开着赌局。
“当时我就偷偷潜到那前厅之外。整个寨子的人似乎都聚在那个大厅里。那寨子其实也没多少人,多是叶家老幼,统共三五十口。我就着窗隙往里望去,吃惊地见到,从耄耋老者,到黄口小儿,一寨之人,居然齐聚。
“可对赌的两人,却更让我吃惊。只见其中一人,铁簪插发。那根铁簪,早已名闻草野,那是当年甘凉道上,‘九连环’的标记。当年九连环的当家老幺,从不以面目示人,从来蒙一块生铁面具,头上插一只铁簪。草野中见过他本人的也就没有。可那日一望之下,我却大吃一惊,才发现,那个穿着一身生丝葛,绿袍乌发之人,分明就是叶旎。可他,居然是个女子!”
说到这儿,罗卷的面色似有些激动,又有些不好意思:“而且,一厅烛火晃耀之下,我竟发觉,她有着一般女子所少有的英气,也就有着一般女子所少有的……美丽。”
他虽略显惭色,却依旧直言不讳:“我这一生,凡碰到女人,总不由有一点心软。不知怎么,当时就暗想:来抢她的,这主意打得对还是不对?难得一个女人如此英风朗气,又识时知世,贞观以来,挟资远遁,赡养一族老小,想来她活下来也颇不易?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,似是也恼于自己的多情一般。
李浅墨差点没忍不住笑了出来。将心比心,自己若是个女子,哪怕就算是王子婳,听他用如此口气提起另一个女人,只怕也起不了争风嫉妒之心,或许反由此更高看他一眼吧?
罗卷已暂歇柔肠,轻声一笑。
只见他面色忽郑重起来:“可我看到另一人,与叶旎对搏的那个人时,还是差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。”
李浅墨只见他语气陡然郑重,知道已说至紧要之处。
却听罗卷陡然放缓了语气,极慢极慢地回忆道:“那个人,我一见之下,就已心惊,为的是他全身上下,那种凝束之气。一个人修为功力,多与自谨有关。可我真没见过如此自谨之辈。只见他年纪好有四十许,却已白发皤然,似是一生操心已极。可这也挡不住他身上那种全神贯注的精锐之气。他的鼻子很高,深目突颧,一双眼睛竟浑中带碧。颏下有几根黄须,根根蜷曲,那分明是个胡人,短褐斜衽,却做着汉人的发式,装扮非汉非胡,极是古怪。
“他双眼望定那骰子,我只觉得,那骰子恨不得被他眼神都照得发绿。我脑中搜寻湖海人物,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——虎伥。
“他全身都似不由自主,真的像一个‘伥’。而主宰他的,就是那场赌,那输赢,与输赢背后的金铢银两。一个人的耽迷,竟至于此!我当时心下一惊,知道如与此人为敌,只怕大不容易。”
李浅墨已听得紧张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