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辅公袥(第9页)
辅胤猛见对方势强,也只能哼了一声道:“敌我俱死,也算扯平,就这么算!”
却听树后另有一人声音道:“那我父亲呢?”
这人想来是王雄诞的子弟。
王雄诞当初在江东军中,慷慨方正,极得军心。杜伏威入唐时,以全军之权归属雄诞,曾对他说:“我走后,唐如待我尚好,即万勿举兵。”
可惜后来辅公袥欺之以方,伪造杜伏威信件骗其军权。王雄诞发觉受骗后,不肯从其举兵,辅公袥即遣左游仙行刺,将他缢死于府中。此事后来令辅公袥于江东子弟中大失人心。
辅胤没想到大、小二将军的后人也会赶来,迟疑了下,一咬牙,喝声道:“此儿我必杀之,以为亡父血食!你们姓王的、姓阚的账,杀此儿后,我也自杀以谢,何如?”
他这么一说,只见满场噤口。
——孩子现在他手中,人人皆知,以辅胤的功夫,平白抢是抢他不来的。
如果小孩儿救不得,反惹下此后绵延不绝的后患,那到底,还该不该救?
过了良久,树后两人不由也一声轻叹。
这一叹,让却奴一时觉得绝望已极!
他向火光边望去,只见辅胤也面色惨淡。
却奴低声道:“这么杀来杀去,究竟又有何益处?”
肩胛的手抚到了他的肩上,喟然道:“确实毫无益处。可仇恨最能蒙住人的眼睛。在那刚过去的满眼杀伐与遍地烽火的年代,正是这些——所谓血性、所谓义气、所谓恩与仇,是支持人活下去的唯一支柱。可是时代变了,但有些人,会永远活在过去战乱的记忆里,他们不能接受忘却,不能改变自己生命的支柱。而人活着的信念,不以繁文缛节消耗,就要以死为祭。他们不甘于承认那过往的时代、过往的壮烈、过往的生命都已经死了。这些,都是当年烽火留下来的余韵。”
事已决绝,辅胤再没有心情去逗弄杜宾客了。
只见他回顾了身后辅家子弟一眼,一咬牙,疾快地把那孩子向火堆上送去。
却有一个妇人的哭声响起,可那哭声并不柔弱,而是夹带着愤怒!
只听她怒喝道:“不要!”
肩胛长身而起,在那起身的一瞬间,他已听到那妇人的哭声与怒气,看到一个妇人疾向火堆扑去。
他的心中忽升起一点释然:总是还有妇人,总是在最后,还有一个妇人会喊上这一句。那是王娘娘——当初他们都喊她王娘娘。她本为杜伏威副将西门君仪之妻,为人果决。当年杜伏威为李子通所败,身负重创,身遭千军万马的追杀,身边仅有王雄诞赶来守护。就是这王娘娘,她一人背负着杜负威,杀出重围,救了杜伏威一命。
现在,她又来救杜伏威的孙儿了。
肩胛心中想着,动作却并未减慢,他相距远较王娘娘为远,又是后发,却犹先至!却奴只觉得身边的风声忽起,那是肩胛扯了他一条臂膀,带着他疾扑而出,电也似的掠向那火光。
却奴只来得及见到那小儿正从辅胤手中坠落,然后就见到肩胛已抄住那小儿的腰,略一顿,已带着自己从那火光上疾掠而过。
却奴只觉得身上一烫,衣服下襟上已沾了火。肩胛的身上想来也着了火,那火猛地一炙,然后就被他们疾掠而生的风所扑灭,可火苗舔到的地方,犹是辣辣地一痛。
却奴却只一咧嘴,心中无比开心起来——肩胛、这个他仰慕的人从来不会让他失望——他出手了,最终还是出手了!
肩胛在风中疾掠,他之所以迟迟出手,是为了,那林间场中,俱是他的故人及故人子弟。
他只想好好地看看他们,能久一点儿就久一点儿地看看他们,虽说他并不愿与他们面对面相见。
他也不明白自己这种心情是为了什么。那场血与火的过去本来该不值得回想,可那是浸透了他、伏威与当年彼此交游过的所有人的青春岁月、努力与挣扎、血性与热望的过去。哪怕时至今天,一切平定,一切平淡得自己的骨头都冷了,也还是会忍不住伸手向那曾烫着了自己的往日烽火取暖。人生,往往是苦痛于斯却又快意于斯的。那样的烽火,既经历过,就总无法再忍受此生余烬般的灰暗。
他在疾掠中想起过去的那些面孔:辅公袥、知世郎、平山伯、王娘娘、阚棱、王雄诞……甚至包括左游仙,但最多划过的还是杜伏威的脸,那轻笑着的、仿佛一切不经意的、一切热血都成游戏的,那永远少年、在血与火中还那么健康、神气,视危险有如儿戏的脸……
风呼呼地在身边吹。却奴在离开火光时及时地回头看了一眼。只看到满场人等都来不及反应,只那个羽衣高冠之士——左游仙却反应最为快速,他即时而起,双袖搏风,直尾随肩胛、直追上来!
他们足跑了有十余里路,一路只见树影在身边疾闪。